2025年5月8日,纽约南区法院立案的“Coogi库奇合伙有限责任公司诉威廉姆斯等人案”,暴露了奢侈品行业底层逻辑的根本性危机。这并非一场针对服装实物生产的常规纠纷,而是一场符号学奇观——双方争夺的是一种已完全脱离实物载体的符号所有权。本案指控:由法瑞尔·威廉姆斯(Pharrell Williams)与长尾智明(NIGO)设计的路易威登2025秋冬系列针织服饰,盗用了Coogi库奇品牌标志性的针织纹样。这场诉讼,正是长期主导时尚产业的超现实逻辑走向终局的标志性事件。

路易威登2025秋冬系列设计(左)与Coogi库奇经典针织设计(右)的视觉对比图。这场法律争议的核心并非实物衣物,而是设计所承载的格调与符号体系。 涉案毛衣这一表面争议标的毫无意义,冲突的真正核心是品牌格调。路易威登大秀引发广泛媒体热议,舆论并未将该系列直接定义为抄袭,而是用“Coogi库奇风味”“近乎一模一样”来形容。这种措辞选择,是行业进入超现实阶段的关键信号。“风味”“风格”这类后缀足以证明:Coogi库奇已从商品升华为抽象审美范畴、一种核心格调,可被嫁接到其他物品之上。因此,Coogi库奇提起诉讼的本质,是试图通过法律手段占有这一抽象内核,该诉求与“后奢侈品概念化功能艺术”框架形成尖锐对立。
这场法律大战戳穿了整个奢侈品体系的核心矛盾。最具讽刺性的事实是:路易威登作为市值超2000亿美元的商业帝国,长期依靠严苛的法律手段垄断自身符号格调(经典老花图案、棋盘格纹),如今却要反过来主张审美风格不应受到法律独占保护。这套以符号垄断为根基建立的体系,最终在自身虚伪逻辑的重压下彻底崩塌。
格调缔造者:涉诉双方的符号发展史
Coogi库奇诉路易威登案,是两大强势人造“格调”的正面交锋,双方均经历了完整的符号拟像演进过程。
(一)Coogi库奇:
从旅游纪念品到“奢华符号” Coogi库奇从实物商品蜕变为纯粹符号的过程,完美印证了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。



三段式图示:深层现实|第二序列:身份符号|第三序列:纯粹能指
1.深层现实(第一序列)
Coogi库奇品牌前身为“Cuggi”,1969年诞生于澳大利亚图拉克。品牌最初定位是面向欧美游客的旅游纪念品,其“深层现实”是澳洲本土属性,标志性纹样的设计灵感直接源自澳洲荒野景观与原住民艺术。
2.拟像阶段(第二序列)
品牌价值通过两次关键拟像行为,逐步脱离现实本源:
·1987年品牌更名:从“Cuggi”改为“Coogi”,刻意贴近澳洲原住民语言的发音与拼写,人为制造异域原生感的拟像,以此提升作为澳洲器物的符号价值。
·比尔·科斯比的文化加持:毛衣的符号价值再次转向,褪去澳洲纪念品属性,先后成为白人精英环球旅行者的象征、非裔中产阶层的身份符号。
3.超真实拟像(第三序列)
1990年代,嘻哈文化(尤其是传奇说唱歌手声名狼藉先生The Notorious B.I.G.)彻底固化了Coogi库奇的超真实地位。他在歌词中反复提及Coogi库奇毛衣,为品牌重塑了全新符号意义。自此,毛衣的价值不再绑定澳洲地域或精英身份,而是成为嘻哈符号体系中奢华与成功的纯粹能指。 艺术家杰森·马森对这一超真实地位给出了定论:对他这一代人而言,这件衣服只作为图像、作为奢华符号存在。张扬的视觉代码、高达700美元的定价就是其全部价值,实物毛衣本身毫无意义,符号价值实现完全主导。
(二)路易威登:
老花构筑的商业帝国 路易威登的发展路径截然不同。其核心符号经典老花图案从诞生之初就是拟像。1896年,乔治·威登设计该图案,唯一目的就是防伪,除符号功能外无任何深层现实意义,生来就是专属视觉能指。 依托这一符号起点,路易威登以法律与经济架构守护符号价值,建起市值超2000亿美元的商业帝国。知识产权部是品牌核心部门,管理超18000项知识产权;品牌采用分而治之策略,不仅注册整体老花图案,还拆分纹样单个元素逐一确权,实现对符号的全面掌控。 这种“公认强硬”的维权手段,是对自身拟像体系的必要“监管”。品牌的诉讼史尽显符号垄断企图:
·棋盘格纹:路易威登耗时多年胜诉,成功将棋盘格认定为具备固有显著性的商标,主张其并非单纯装饰纹样。
·戏仿与讽刺创作:品牌的符号霸权并非绝对。它起诉“My Other Bag(MOB)”一案败诉,法院认定该帆布包上的卡通LV包图案受戏仿权保护;MGA的“恶搞LV”案也因管辖权问题被驳回,暴露了路易威登长期漠视戏仿创作权的作风。

My Other Bag帆布包实拍图
包身印有卡通风格的路易威登老花包图案。路易威登诉该品牌案败诉,法院确认戏仿创作合法。此案与恶搞LV案一同构成拟像体系的裂痕:路易威登对符号价值的绝对掌控首次被成功挑战。
这些败诉并非孤立的失败,而是拟像体系的裂痕。其中影响最深远的是白棋盘格案:欧盟普通法院裁定,路易威登无法证明浅色系棋盘格纹在全欧盟范围内获得第二含义,拒绝为这类非常规纹样授予垄断权。这一判决坐实了路易威登审美垄断的法律脆弱性,极具讽刺的是,这一判例如今成为路易威登对抗Coogi库奇的核心辩护依据。
Coogi库奇诉路易威登:符号代码崩塌的奇观
这场诉讼让奢侈品体系的内在矛盾走向致命爆发,是符号代码反噬自身的终极奇观。
(一)指控核心:窃取拟像格调
Coogi库奇提交的诉状极为特殊:它必须“模拟”美国知识产权体系难以受理的诉求。品牌的真实不满是“路易威登偷走了我的格调”,但这并非法定诉由,因此诉状采用双重主张策略:
现实诉求(版权):指控路易威登侵犯其已登记版权的“粗纺肌理”毛衣设计。这是贴合现实法律框架的抓手,但也是最薄弱的主张——美国实用物品原则明确限制服装这类功能性物品的版权保护。
超现实诉求(商业外观):这是本案真正的主战场。Coogi库奇试图将“品牌格调”法律化,将其商业外观定义为:衣身主体采用色彩丰富的独立竖向绞花与装饰区域、衣袖横向延续同款色彩与繁复纹样、呈现立体凸起的针织肌理。 为证明该商业外观具备第二含义且会引发消费者混淆,Coogi库奇援引了媒体评价——“Coogi库奇风味”“Coogi库奇灵感”。在这套超现实逻辑闭环中,媒体对拟像(路易威登毛衣)的反应,被直接当作司法程序中的证据。
(二)法瑞尔·威廉姆斯:文化真实性的挡箭牌

路易威登男装创意总监法瑞尔·威廉姆斯黑白肖像照,身披印有LV老花的毛毯。 法瑞尔·威廉姆斯担任路易威登男装创意总监,并非承担传统设计工作,而是负责符号表达。外界曾批评他无正规设计教育背景,这一任命恰恰标志着行业转型:他是符号策展人、符号DJ,为品牌赋予文化真实感的光环。作为极具影响力的文化偶像,他是完美的挡箭牌,将挪用Coogi库奇针织这类街头风格的行为,包装为文化融合创作。
他的核心策略是文化融合,将千禧年嘻哈文化(50 Cent、坎耶·维斯特等)的符号关联搬上秀场。涉案的“仿Coogi库奇”款式并非意外,而是该策略的完美体现。法瑞尔对自身定位有精准表述:我更像品牌的客户,而非创意总监,其工作核心是服务热爱路易威登符号与细节的忠实受众。 这意味着独立创作天才的时代终结,取而代之的是从封闭符号系统中整合既有符号的策展人、符号DJ。涉案款式并非创意失败,而是其角色定位的纯粹表达。同时,作为非裔文化偶像,法瑞尔的身份完美掩盖了品牌对非裔时尚本土语言的挪用,这是一种对“艺术暗物质”的开采行为。
(三)辩护即自白:格调垄断的终极悖论
2025年7—10月的法庭卷宗显示,路易威登、法瑞尔·威廉姆斯与长尾智明已正式提交驳回修正诉状动议,核心主张如预判:Coogi库奇试图非法垄断审美风格与品牌格调。 这一辩护是整个危机的顶点,堪称变相自白:依靠法律垄断老花格调起家的千亿帝国,如今在联邦法院主张这类符号垄断反竞争、扼杀创意、不具备合法性。这是极致的虚伪:符号霸主只在自身需要使用他人符号时,才高呼符号应当自由。这彻底戳穿了品牌“保护创意”的口号,其本质只是市场控制的幌子。
这一辩护不仅存在文化虚伪性,法理层面同样站得住脚。路易威登律师必然援引审美功能性原则:若审美特征(色彩、纹样等)是消费者购买产品的核心原因(具备竞争功能),则不得被单一主体垄断,否则会给竞争对手造成非声誉相关的重大劣势。路易威登将主张:Coogi库奇的多彩立体针织属于审美特征,具备市场竞争功能,因此不受法律独占保护。
最致命的讽刺在于:路易威登要打赢这场官司,必须自毁自身的法律与符号根基。它必须引用自身的败诉判例(白棋盘格案)、竞争对手的胜诉逻辑(汤姆·布朗案“阿迪达斯不拥有条纹”抗辩)作为辩护弹药。想要击败Coogi库奇,路易威登必须站在自己的对立面。
司法先例:法律体系直面抽象审美纠纷
Coogi库奇诉路易威登案是行业系统性危机的总爆发。传统知识产权规则,越来越难以适用于“格调”这类抽象审美权益纠纷,本案只是这一趋势中最新、最尖锐的案例。



三段式图示:色彩之争|条纹垄断|审美专利
1.单色之争:路铂廷诉伊夫·圣罗兰案
法院作出折中判决:仅保护红底+异色鞋身的组合商标,纯红色鞋款不构成侵权。这一判决体现了司法界对“时尚领域单一色彩完全垄断”的极度谨慎。路铂廷在全球维权屡屡受挫:法国法院曾认定红底商标定义模糊无效,日本法院则认为红色是通用审美装饰元素。
2.条纹之争:阿迪达斯诉汤姆·布朗案
这是路易威登本次辩护最直接的司法先例。阿迪达斯死守三条纹标识,起诉汤姆·布朗的四条纹设计侵权。汤姆·布朗律师当庭提出名言:阿迪达斯不拥有条纹。2023年1月,陪审团支持汤姆·布朗,确立核心判例:条纹这类基础审美元素,不得被永久垄断。
3.外观专利维权:露露乐蒙系列诉讼
露露乐蒙采用外观设计专利保护品牌格调。2012年,品牌起诉卡尔文·克莱恩抄袭经典运动裤外观专利,挑战时尚界传统的挪用文化,最终双方和解。此后露露乐蒙又起诉佩洛顿、好市多等品牌,足见企业已将品牌格调视为核心资产,用尽法律手段加以保护。
4.整体格调维权:“性冷淡浅色系”案
网红博主起诉同行照搬全套审美风格,将商业外观定义为:米白/灰/卡其单色配色、极简现代背景、亲和叙事语调。这是对整套生活方式格调的垄断企图。该案的关键意义在于:法官允许核心商业外观诉求进入审理程序,意味着司法体系开始正视这类高度抽象的格调维权主张。
从色彩、条纹到网红整体格调,这些案件构成了矛盾破碎的司法图景,Coogi库奇诉路易威登案正是审美侵权诉讼的终极关卡。它集合了所有先例的法律争议点:既涉及已登记版权的具体纹样(粗纺肌理毛衣),更争夺色彩、纹样、肌理复合而成的商业外观,是对具备文化重要性的视觉代码的争夺战。目前,路易威登的驳回动议仍在审理中。
符号霸主(路易威登)为辩护自身的拟像行为(所谓“Coogi库奇风味”仿款),被迫反对符号垄断的核心原则。“客户型总监”法瑞尔·威廉姆斯是这场拟像的执行者,“奢华符号”Coogi库奇则是被模拟的对象。
这是最纯粹的符号之战,也是后奢侈品范式试图解决的价值危机。冲突不再是品牌(路易威登)与低端仿品(第一序列复制)的对抗,而是符号代码闭环内,符号与符号的正面交锋(路易威登老花 VS Coogi库奇针织)。物品的深层现实已消失,实物毛衣毫无意义,唯一有价值、唯一值得争夺的领地,就是拟像本身。这,就是超真实商业逻辑的终极终局。
文章转载自《格调垄断:路易威登诉库吉案——奢侈品符号体系的终极崩塌》克里斯托弗·班克斯(Christopher Banks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