晶莹剔透的身躯,延伸出细长而飘逸的触手,在幽蓝的深海中悄然下潜——

 说起“水母”,大部分人脑海里浮现的可能是它们在海水中轻柔摆动的画面,然而,这样的画面正悄然改变,因为近几年来,我们最容易见到水母的地方已经不是海洋,而是火电厂、核电站。

 2013 年,瑞典奥斯卡港(Oscashamn)核电厂由于一大群海月水母(Aurelia aurita,又称月亮水母)游进冷却水入口,堵塞了入口不得不关闭瑞典最大的核反应堆。

 尽管这样的事件听起来稍显“荒谬”,然而瑞典并非个例。根据美国核管理委员会的文件,美国核电站也曾因“水母入侵”导致停运。

 2008 年,加州迪亚布罗峡谷 2 号反应堆由于大量水母堵塞了循环水滤网,导致水压出现问题而关停;2011 年,水母“大规模入侵”佛罗里达州圣露西核电站的冷却水渠,不仅堵塞了水管,还造成 5 吨的鱼类死亡。

 据《中国新闻网》于 2024 年 9 月 27 日的报道,浙能嘉兴发电厂就因水母入侵故障停工。短短一周,工作人员就“打捞”了 21 万斤海蜇——是的,就是我们餐桌上那种可以凉拌的海蜇。

 海蜇(Rhopilema esculentum)又名火焰水母,海蜇是根口水母科下的一种,然而大多数堵塞发电厂的水母都不能吃。

 早在 2013 年,正如水母专家丽莎·安·格什温在《刺痛!》(Stung! On Jellyfish Blooms and the Future of the Ocean)一书中警示,水母正在占领海洋。

 这一切,究竟是怎么发生的?

 正如你双眼所见——水母是一种柔软的生物,正是由于它们没有强壮的肌肉,导致它们容易随波逐流。

 以中国为例,在中国东部沿海,频繁造成发电厂停运的凶手主要是两种水母,越前水母和海月水母。

 越前水母(Nemopilema nomurai)是分布在东海到渤海的巨型水母,由于气候变暖也逐渐出现在日本海。它的名字源自日本古代地名“越前国”,成年体重可达 200 公斤,直径超 2 米。

 日本曾发生过因越前水母重量过大,拖沉了一艘渔船的事故

 海月水母与许多水母不同,它们没有长长的触手,而是有数百条短而细的触手,排列在钟状身体的边缘。

 美丽的海月水母——和背后的海月水母潮

 由于核电站、发电厂往往取用海水用于冷却系统,而水母群体常在岸边集结繁殖,它们的柔软躯体会在管道入口的滤网处迅速“黏合堆积”,被吸入发电厂的管道也无法逃脱,最终造成系统堵塞。

 事实上,水母泛滥的背后是更系统性的海洋生态问题:人类的过度捕捞一方面让水母的天敌(如海龟和某些鱼类)数量减少;另一方面,污染排放导致海洋富营养化,促使水母的食物——浮游生物大量繁殖,为水母提供了丰富的食物。

 在气候变暖的大背景下,海水温度的升高还加快了水母幼体的发育速度,于是,沿着各种临海的人造设施,如码头、养殖网箱、电厂等,这些能附着的空间成了水母理想的“育儿所”。

 水母的幼年阶段——水螅体,他们可以通过克隆进行无性繁殖

 2013 年,联合国就地中海、黑海的情况提出了“水母潮”(Jellyfish Blooms)的危机:当地由于水母过量繁殖,其他鱼类的鱼卵和鱼苗被水母过量捕食,对于因过度捕捞而减少的鱼类生存更加不利,这将在海洋生态系统里引发一系列恶性循环。

 幸运的是,已有机构对水母过量繁殖的情况采取行动——

 2011 年,英国 EDF 能源公司旗下的一家核电厂也因水母入侵而停运一周,损失高达每天 150 万美元。在英国政府资助下,EDF 能源公司联合克兰菲尔德大学开发使用无人机和 AI 来识别海洋中水母数量短时间内大幅增加的现象,以提早预警工厂对应灾难。

 布里斯托大学也曾与 EDF 能源公司合作研究出一个“水母潮地图”,通过模拟水母群的活动来预测水母潮可能“光临”电厂的时间。

 加拿大BC省的年度海月水母潮

 “水母潮”可谓是海洋生态系统失衡的一个侧影,我们必须警惕的是,这样的“失衡”并不止发生在海里。

 不只是水母

 水母并不是唯一一次让基础设施“意外停摆”的动物。

 今年 2 月,斯里兰卡全国断电 6 小时,该国 2200 万人的生活收到影响,原因是一只猴子爬上了电站的变电器。

 而高耸的电线杆也是鸟类筑巢的绝佳地点,但是巢材易燃,极易引发火灾或短路。

 而在其他国家,还有因蜥蜴、松鼠误触高压电线,导致的供电系统短路。我们也常常见到因野生动物穿越公路而引发的车祸。

 这些现象让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:在设计基础设施时,我们是否真正考虑了自然?

 过去,工业设计往往默认自然是静止的背景,是被排除的不确定因素。然而自然界是充满变化的,无论是水母群聚、动物觅食、还是季节变化,都会影响人类的生活。

 忽视这些生态变量,等同于忽略了环境中的重要一环。动物们无意中成了人类工业系统的“野生测试员”,让我们发现设计上的盲点。

 不再只考虑人类

 越来越多国家开始尝试把自然纳入设计逻辑中。

 在荷兰、加拿大等国家,为保护野生动物安全穿越公路,专门修建了“生态过街桥”或“动物通道”,减少交通事故和动物伤亡。

 像荷兰就有超过 600 个动物过街天桥和地下隧道,来保护欧洲北部森林里的驯鹿、熊、獾等大小型动物。桥梁上面都会种植和周围同种的植物,以吸引动物穿行。

 亚马逊雨林里也架起了树冠吊桥连接马路两旁的树木,帮助猿猴等树栖动物安全无阻地在树林中穿梭。

 荷兰 Rijssen A1 高速公路上的 Borkeld 生态通道

 加拿大班夫国家公园的野生动物桥梁,横跨加拿大横贯公路(Trans Canada Highway)

 人类建设的大坝和水闸帮助居民种植作物、蓄洪防灾,但对鲑鱼等洄游鱼类是巨大的灾难。很多洄游鱼类出生在河流上游,孵化后就会游到海洋度过余生。直到繁殖季便会洄游到出生地产卵。大坝挡住了它们回去的路,让它们无法繁衍,鱼类种群数量受损。

 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美国在水坝旁设置了为鱼类洄游准备的“鱼梯”。鱼梯类似人类楼梯,甚至还有“鱼电梯”,有适量的水流冲下鱼梯,吸引鱼类“上楼”。当然也有给鱼苗“下楼”专门的通道,防止它们被涡轮伤害。

 人们还想出了“鱼大炮”帮鲑鱼越过水坝,但意料之中得效果不好。

 在荷兰 Utrecht,生态学家想出了“鱼梯”的替代选项——“鱼门铃”。他们为运河中想要通过水闸的洄游鱼类装了一个门铃,实时在网上直播水下画面。如果看到有鱼来了,网友就可替他们按响虚拟门铃,管理人便会帮助打开闸门让久等的鱼儿们过去,协助这些鱼类安全穿越城市水道。

 “鱼门铃”直播画面,你可以看到鲈鱼、鳗鱼等鱼类

 而当有鱼鹰试图在电线杆上筑巢时,电力公司选择了另一种做法:他们没有驱赶,而是绝缘了电线,并为鸟类安装了一个筑巢平台,两天后这对鱼鹰夫妻就完成了在新平台上筑巢的工作。

 这样的故事,正在变多。越来越多的设计师与工程师开始在设计时将生态纳入考量,让自然与设计“合作”而不是“对立”。

 当水母入侵电厂,是它错了,还是我们设计时忽略了它的存在?

 这些“自然干扰”事件,看似偶然,其实是一面镜子,照出我们长期以来将自然视为城市的陪衬的习惯。人类的建筑和设施,常常仅是“为人类而设计”的。然而,我们的城市并不建在真空中,而是自然的一部分,是与动植物共享的空间。

 相信未来,更可持续的工业设计,将会是基于生态的。